转眼到了十二月,月初。
姜沅刚从实验室出来,外面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她的眉眼不复之前的青涩,更加温和沉敛。
到了食堂,大家纷纷跟她打招呼:“小姜同学,下课啦?”
姜沅也一一笑着回应。
从确定出国名额到现在已经两个月了,学校所有人都认识这九个人。
其中最年轻的当属姜沅,其余人最小也有三十岁,最大的四十多岁。
除了她和另外两个同学是学生,还有六位是学校的教职工。
他们这段时间比以往更加紧迫,除了提前熟悉集训办公室收集到的美国日常生活资料外,在学习方面更加用功。
大家心里都憋着一口气,不想出了国给祖国丢人。
林青颖早就没有缠着姜沅周末去陪她测绘了,晚上宿舍很安静,自从吴珍珍搬走后就剩她们三个人,留学的事在全校师生心里都埋下了一颗种子。
哪怕林青颖和王翠花暂时没有这个念头,但是保不齐以后也想去,毕竟国家往后每年都会陆续往各国派遣留学生。
出去见识更广阔的天地也是好的。
所以晚上的宿舍熄灯也没有那么早了,学校特意延迟了一个小时,以此鼓励同学们好学的劲头,学校图书馆更是全天不断开放。
这天是周五,在学校吃了午饭过后,姜沅不打算留校学习,要去一趟张老师家,晚上再回军属院。
她撑着伞走在校园里,白衬衣外面套了件灰色的毛线衫,下面是黑西裤,还穿了件长款的黑色毛呢外套,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皮鞋。
除了毛线衫是邱映雪自己学着给她织的,其余的都是上个月舅舅邱疏寒在国外访问工作时,帮她带回来的。
邱疏寒还给她带了一块瑞士表回来,英纳格的自动机械表,简约沉稳,很符合她的气质,但姜沅很少用。
清瘦的手腕上戴着的依旧是谢奶奶送的那一块海鸥女表。
这几个月也有男同学给她写情书,但是都被林青颖说她有未婚夫挡了回去,久而久之也就没有人主动凑过来了。
她单手撑着伞走到门口单车停放处,推着车往外走时,赵大爷从岗亭窗户探出头招呼一声:“小姜同学!有你的信!宣城边防团来的。”
因为姜沅即将出国留学,所有信件都统一由邮电所发往学校,而且会经过检查后,才会交到她手里。
听到边防团,姜沅脚步微顿,停好单车走到岗亭外面,抖落一地水珠,收起雨伞。
“来来来快进来烤烤火,我估摸着这个月会下雪,冷啊。”赵大爷把煤炉子往她那边挪了点,示意她坐在小板凳上,把信交给她之后,又给她倒了一茶缸热水。
姜沅接过后轻声道了声谢,捧着温热的搪瓷杯,不紧不慢拆开信封。
男人凌厉的笔锋跃然纸上,开头便是见字如晤。
姜沅轻声笑了笑,继续往下看。
谢宥川写的信和他这个人一样冷淡,简短两行说给她寄了些东西,然后就是一切安好,勿念,最后提到月末是谢老爷子生日,也许他会趁休假赶回来一趟。
姜沅知道他用上也许两个字,不确定性就多了起来,所以她准备到时候去谢家给谢爷爷庆生。
谢家人对她都很好,并没有主动提她和谢宥川的事。
明知她要出国,也不询问两人进展如何要不要扯证办婚礼,就好像寻常时期一样。
比起把她当谢宥川的未婚妻,更像把她当孙女和女儿一样。
姜沅很喜欢这种轻松的感觉。
看完信,她折好纸张收进信封,又解答了一些赵大爷在学习方面遇到的问题。
听到他抱怨最近经常去蹭课的教室次次座无虚席,挤都挤不进去。
姜沅弯眸,哑然失笑道:“留学风潮一起来,大家对学习的热情都比以往更积极了,您下次带个马扎在后门听吧。”
“可不是么,都跟打了鸡血似的,电费都翻了一番,不过这是好事。”赵大爷拿着笔按照姜沅说的,在纸上写写画画,改完也感慨道,“看到你们这群年轻人有理想有抱负,我们这群老东西也就放心了。”
姜
沅又笑着揶揄他越来越有文化了,夸他活到老学到老,两人互相吹捧着。
等喝完热水,姜沅起身,将信封收进黑色的挎包后,把搪瓷杯还给了赵大爷。
她重新撑起雨伞,单手骑着自行车去了不远处的教职工家属院。
穆云锦还没有下班,只有张望津刚刚到家,他才用钥匙打开门正在换鞋,就听到敲门声。
侧身打开门,看到眼眸乌黑清润的小姑娘拎着雨伞站在门口,张望津没忍住笑了。
“哪里来的落汤猫啊。”调侃两句,他让姜沅自己换鞋,又去拿了条穆云锦的干毛巾让她擦擦。
“你师母待会儿才回来,晚上想吃什么?我先去买菜,你要什么资料自己去书房找。”
完全没有把姜沅当外人。
这个学生可是他的宝贝疙瘩,天赋比当年的裴景深要高得多,甚至有隐隐要和老友一较高下的意思。
知微是他见过天赋最高的人,而姜沅却有时候让他感觉看到了老友的影子。
也许天才都是相似的吧。
所以张望津苦心孤诣培养她,自己所有的手札笔记都随她看,甚至都不用她开口,还大费周章托关系找来国外科学家们发表在核心期刊上论文,就是为了让她的思想更加接近世界前沿。
眼见着姜沅一点一点进步,就好像养育他和知微在科研学术上共同的孩子。
张望津越看她越是慈爱,又重新拿起外套,要去买菜。
“您做什么菜我都爱吃,简单点就好,集训办公室的负责人说下周要去订做衣服,我已经报了尺寸,怕吃太好了到时候穿不上。”姜沅眉眼弯弯道。
随手将伞放在门口,她熟稔地进来换上那双绣了她名字的粉色毛线鞋,神色也很是放松。
现在订做衣服都会自觉报大尺码不会卡着码数,这样以后就算胖了也能多穿几年。张望津知道她是不想自己雨天出去奔波,这孩子就是在细微之处特别体贴。
但他也没有说出来,而是问:“不是一人有七百块钱置装费吗,你们不去自己挑选而是统一定做?”
“这样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整体,大家都觉得挺好的。”
姜沅说着,取下挎包挂在架子上,又去书房拿了本全新的英文原版物理资料书出来。
同时还不忘夸赞道:“还是您神通广大,什么书都能找到。”
“那是。”被得意门生这么一奉承,张望津心里十分舒坦,“当年我在国外留过洋,多少还有些同学在外面,现在两国关系放开了,也不用顾忌太多。”
放在以前是不万万敢联系海外背景的,但今时不同往日,两国即将建交的消息早就不胫而走了,不然也不会恢复派遣留学生。
所以张望津才能通过各种人脉渠道获得最前沿的期刊论文资料。
见姜沅坐在沙发上,全神贯注地看书,张望津不自觉叹了口气。
如果知微还在,资源只会比自己好上无数倍,能给阿沅带来的只有更多。
张望津打开铁皮盒,拿了几块钱的钱票,撑着伞,往国营菜店走。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手上已经提了一块偏瘦的猪肉,大概八两左右,还有几个鸡蛋以及一些青菜。
穆云锦就在她身后,拿着帕子仔细把鞋上的泥泞擦干净,又示意丈夫把她的毛线拖鞋放到门口,她站在外面换了鞋才踩进去。
听到动静,姜沅回过头,起身问好。
“师母。”
说完,又去厨房泡了两杯热茶,给二人暖暖胃。
见她忙来忙去,穆云锦笑容亲切:“阿沅你不用管我们,安心看你的书,学习最重要。”
京大最近的学习氛围也非常好,开放留学这一举动让大家心里都燃起了一团火。
她相信,这团火焰迟早会成为照亮国家发展前行的曙光。
她巴不得姜沅多看些书。
让姜沅去书房安安静静地看,穆云锦喝了半杯热茶,和丈夫去了厨房。
一边搅着碗里的鸡蛋液她一边问:“待会儿吃完饭你和阿沅说一说在美国留学的经历,告诉她要注意的一些事项,出门在外凡事都要小心。”
钱她们也帮不到她什么,国家对外汇管控很严格,私人是兑换不了外币的,只能到时候多给她置办点东西带出去。
“放心,我都记着呢。”
吃饭的时候,张望津就开始嘱咐姜沅了。
“不知道你们到时候会被分派到哪个地方,不过不管去哪儿,我都建议你住校,如果可以的话,尽量不要去寄宿家庭住。”
当年他和知微是分别住在不同的寄宿家庭,也是许久才适应。
“一来是文化差距大,容易产生误解和冲突,二来是生活习惯问题,你如果住校去学校食堂选择还能稍微多一点。”
张望津其实最担心的是她一个女孩子住寄宿家庭不安全,虽然这些家庭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可作为长辈,他到底还是不放心。
要是分到同一个学校的留学生都寄宿,也能互相照应一二。
不过他出国已经是几十年前了,所以不知道现在怎么样,只能说给个建议,怎么选择还需要她自己根据实际情况定。
说完这些,张望津沉吟片刻,最后还是选择说出来:“之前你师母让你认青淮当干哥哥其实还有另外一层考量,现在也可以告诉你。”
“青淮的父亲和我是一起留洋的,但是我先回国,他是深造过后才回来,在美师从物理学巨擘伯纳赫,这位你应该在我给你的期刊上看到过关于他的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