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办怎么办!!
陈乐酩大脑飞速运转,短短几分钟已经胡编乱造出了好几种情形。
比如昨晚情急之下我觉醒了盖世神功,以一招如来神掌将王长亮打得屁滚尿流。
再比如王长亮人贱自有天收,还不等我出手就一个失足坠下山崖。
再再比如昨晚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啊,我又失忆了不要问我!
刚编到这儿,靳寒和霍深就一人扯过一把椅子“哐哐”两声砸在地上,吓得陈乐酩一个哆嗦,心跳漏掉好几拍,恨不得原地立正,小腿肚子肉突然狠拧起来。
“啊疼疼疼疼——”他捂着小腿嗷嗷叫唤。
余醉赶紧过去,“怎么了?”
陈乐酩挤出两朵眼泪花,眨巴眨巴看向他:“抽、抽筋了……”
吓抽筋了。
余醉哭笑不得。
既气这个倒霉弟弟到现在还妄想隐瞒自己,又心疼这个可怜弟弟刚死里逃生就被“严刑拷打”。
他扭头用眼神示意霍深和靳寒到此为止。
两人拒绝示意,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开始轮流发难。
靳寒:“要不我叫个痕检专家过去?”
霍深:“或者山下也该搜查一圈。”
靳寒:“你山顶那个别墅门口是不是有监控?”
霍深:“把汪阳叫进来问他看到了多少。”
他俩刨根问底一唱一和,每说一句就变成一支弓箭刺向某只小鹌鹑的外壳。
陈乐酩顶着一脑袋乱糟糟的卷毛,笑得比哭还要难看,一点点把自己出溜进被子里藏起来,下巴和嘴全部挡住,就一双无辜的大眼睛露在外面,鬼鬼祟祟地盯着他们看。
昨天晚上留下的破绽多得数都数不过来。
他没法解释自己为什么知道枪藏在油箱盖里还会开,更没法解释他是怎么单枪匹马干掉王长亮。
车祸现场的弹壳、刀上的血迹还有王长亮的尸体都会成为指认他的铁证。
随便拿出一样来余醉就会立刻知道他早已经恢复记忆。
那不全完了吗!
他费劲千辛万苦隐藏得这么好,都功亏一篑了!
陈乐酩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有自己的私心。
一是不想王长亮三个字再出现在哥哥的生命中,他想让这个人在余醉的记忆中永远消失。
糟心人糟心事由他来处理就好,哥哥只负责开心快乐。
再就是,他不想哥哥看到那样的自己。
那么凶残、那么狠毒、那么冷酷,和他平时善良天真单纯无辜的人设大相径庭。
哥哥如果知道了,会不会觉得他故态复萌,又变坏了?
失去记忆是一个很好的契机。
自杀未遂无疑是给了他一次重生的机会。
他想摒弃过去和哥哥重新开始,把那两年痛苦的回忆永远封存,谁都不要再提及。
然而隐藏在这些情绪之下的,还有一层深埋心底的恐惧。
他恐惧过去,恐惧真相,恐惧和哥哥摊牌。
自从恢复记忆以来,他无数次午夜梦回,都看到哥哥跪在暴雪的海边,抱着一堆残缺的尸块。
“什么样的弟弟会用自己的尸体来回报把自己养大成人的哥哥呢?”
这句话是囚禁他的终身监狱。
掌心下抽动的肌肉慢慢平缓,紧随而来的却是潮湿的汗。
余醉手在被子里把弟弟的裤腿掀开,才发现他整个人都被冷汗浸透了,两条腿正无意识地发抖。
再这样下去非给人吓得惊厥不可。
“行了,好好的孩子给我吓成这样。”
他侧过身挡住霍深和靳寒,站在弟弟面前,捧住那张苍白的脸。
“别怕,他们没有恶意。“
“我先和你说下当天的情形。”
“汪阳把我们拉上直升机后不久,车就炸了,那一整条路段都被炸得焦黑,又被大雪埋了,现场怎么样我们还没去看,怕再发生二次爆炸,已经把山封了。”
言外之意——
车炸了,路埋了,不管你做过什么我们都没有证据了,你可以尽情地胡编乱造了。
陈乐酩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靳寒和霍深比他还不敢置信。
“这就完了?”霍深用跑船的黑话问他。
余醉回的也是黑话,“不然呢?”
霍深:“他不懂事,你也不懂?”
余醉皱眉,“我没觉得他不懂事。”
刚拼了命救下哥哥的孩子,应该被奖励而不是问责。
靳寒无奈地摇摇头,“你可真能惯。”
“都伤成这样了。”余醉说。
霍深:“那罪你也自己受。”
“他没让我受过罪。”
余醉一把拉开病房门,三个摞成一排的脑袋哗啦一下涌进来。
汪阳尴尬假笑:“都在呢啊。”
又偷偷捅咕余醉:“怎么样,没给吓哭吧。”
完全不关心审讯的结果,只在乎他们小少爷的精神状态。
余醉说没哭,但快尿了。
“哎呦。”汪阳心疼得不行,“刚醒过来缓缓再审啊。”
他赶紧过去把陈乐酩从被窝里拔出来,抱在怀里呼噜呼噜脑袋。
裴溪洄对靳寒使了个眼色:我就说没戏吧,他舍不得。
接下来陈乐酩三言两语就把昨晚的事给糊弄过去了,还在心里暗暗感叹:我运气可真是好!脑子转得更是快!
余醉看他那副大松一口气又忍不住骄傲的傻样儿就想笑。
再多给他一些时间吧,等把自己的耐心耗尽了还不老实交代,就真得趴下挨抽了。
不过余醉说得也不是假话。
车确实被炸了,山确实被埋了,王长亮的尸体也确实还没找到。
但这几个人精闭着眼都能还原案发现场大概发生了什么。
只是余醉这个亲哥没放话,他们不好把孩子逼得太紧。
病房里的气氛重新欢快起来。
陈乐酩笨拙地转移话题:“霍大哥这次来还走吗?”
霍深心道你巴不得我赶紧走呢。
“不走了,节后再说。”
果然就见陈乐酩露出很想掩饰但根本掩饰不了的苦恼表情,“喔,那可真是太好了。”
屋里除他以外的人都知道他恢复记忆了,强压着嘴角忍笑。
陈乐酩又问:“那大哥住在哪里?”
可千万不要和我们住得太近,不然天天见面早晚露馅。
霍深:“住你们家里。”
陈乐酩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撅过去。
裴溪洄和汪阳再也忍不住,脑袋凑在一起抖着肩膀乐,就连余醉都低头清嗓子。
整个屋里只有靳寒一个笑不出来,想起这事就烦。
“海灯节当天有你坐船登岛的环节,你现在就上来了到时候怎么办?”
余醉拿出盘橘子每人扔一个:“让他跳海,先游到船上再从船上下来。”
“别等我踹你。”
霍深头都不抬地扒橘子,自己扒自己吃。
靳寒扒好橘子递给裴溪洄,裴溪洄自己吃一瓣给他哥吃一瓣。
秦文扒好橘子仔细地挑掉白毛喂进汪阳嘴里,汪阳咬着反喂给他。
余醉见状也扒了个橘子递给陈乐酩,陈乐酩“哐”一口整个儿都吃进嘴里,边吃边说再来一个。
余醉满意地点点头,还是自己家这个胃口最好,生病了也不影响发挥。
“这样吧。”靳寒吃完橘子擦了擦手,交代霍深,“你一会儿出去戴个口罩,别让人看见。”
余醉又出主意:“不用麻烦,买条丝袜套头上得了。”
霍深放下橘子就来踹他。
“别别别!”陈乐酩赶紧护住哥哥,满口橘子含混不清地求饶,“不要打他,他还是病号呢。”
霍深看在他的面子上高抬贵手。
只是觉得这屋里成双成对的吃个橘子还要你喂我我喂你,仿佛自己没长手一样,实在恶心。
裴溪洄最先发现:“哎,霍老大自己来的?家属没来吗?”
余醉发出一声嘲讽至极的冷哼:“他哪来的家属。”
靳寒吃着弟弟喂到嘴边的橘子看他:“还没追到?”
霍深啧了一声,“快了。”
“快了是到哪步了?”
橘子吃完了,汪阳又劈开一盘香蕉,分给众人。
霍深陷入某种复杂的回忆。
“上个礼拜,他约我去酒店过节,定的情侣套房,还有张水床。”
“哇哦”陈乐酩和裴溪洄嘴巴圈成圈,“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我洗好澡躺上去,那张床就爆了,我才知道里面不是水,而是荧光绿颜料。当天住酒店的所有人包括前台和工作人员都看到我像个绿巨人一样冲出房间。”
陈乐酩手里的香蕉啪地断了。
“那……你的家属呢?没去吗?”
“去了。”霍深平静道,“他举着相机哈哈大笑地给我拍照呢。”
众人愣住,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哈哈大笑从家属脸上转移到他们脸上。
“噗哈哈哈哈哈哈——”
霍深就猜到他们是这个反应,放下香蕉扭头就走。
汪阳对着他的背影吆喝:“怎么走了,再聊会儿啊!”
霍深说我恐同。
众人又开始下一轮爆笑。
陈乐酩笑到后面都笑累了,肚子疼,手也疼,趴在余醉怀里直打哈欠。
探病的都走了,屋里只剩他们俩。
余醉把手放在他肚子上晃了晃,隐约都能听到响。
一大桶鸡汤和三个橘子在响。
陈乐酩小声说都赖你,晃得我想尿尿。
“不晃也该尿了。”余醉把他抱起来,小心扶着那只打石膏的手,一路抱进卫生间,把他放到马桶前,让他把脚踩在自己脚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