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赴战
只见羊皮灯笼照耀下,这座两层八门木石圆楼宛如一只庞大的太古凶兽,趴伏在夜色之中。
此楼不但占地宏阔,设计更是颇为巧妙,八面方向开丈高巨门,每门后面恍有一座大殿,不知多深多远,内里隐隐散射微光。
外面楼体则是漆黑,木石缝间生出不少蛛状苔藓,窗棂雕变形云雷纹,本是糊窗纸的地方则用兽皮死死蒙住,皮子挂了密密麻麻的青铜铃铛,无风自响,发出细碎如牙齿打颤声音。
八角飞檐从楼外蔓射而出,屋脊上怪兽雕塑皆无双目,只剩空洞眼眶,檐角悬挂的法铛裂成两半,缝里卡着风干的灰白色鹰羽。
底层八扇丈许木门两旁各有图腾石柱,门楣嵌刻人面浮雕,八张面孔表情各异,却都瞪着浑浊的琉璃眼珠,眼角开裂处垂落暗红蜡油般固体,八双眼睛望向不同的方位,在猩红灯笼照射下泛着相同的灰败死气。
赵倜看了片刻皱眉不语,周侗低声说道:“公子,我之前查阅关于萨满教的书籍,这该是萨满最神圣的地方,称为神仙祭之楼。”
赵倜点了点头,这祭楼他也知道,在大宋宫内萨满档册中有所描写,据说里面大大小小供奉了一万八千神灵,简直涵盖天下万物。
“公子,此处窗户封闭,殿门之前太过显眼,也不知里面有无教徒守卫,若想不惊动任何人进去,从楼顶上方而入最佳。”周侗又道。
赵倜闻言眯起双眼:“今晚只是探查,不能打草惊蛇。”
这时前方一队巡逻的萨满教众走过,冲殿门行礼作出奇怪手势,然后继续向别处而去。
周侗道:“属下看不如公子在此等候,我先从上方探路。”
赵倜道:“不必,一起上去楼顶再说。”
他说完身子如同一团青雾,向圆楼飘去,周侗急忙跟上。
赵倜来到一座殿门之前,隐隐听着里面有呼吸之声传来,微微皱了皱眉,直接朝上掠去。
片刻之后,两人已在圆楼顶方,就看这里也和普通楼宇不同,居然绘有山海万兽图。
而就在图案中间,呈北斗七星形状,开有七扇天窗,这窗此刻却是关闭的,缝隙之中有光芒映出。
赵倜见状看向周侗,周侗从身上摸出根竹竿样物,轻轻一抽,变成五尺之长,然后悄无声息向缝中伸去。
随后毫无动静,那天窗开了三寸左右距离,里面腐木与香灰混合的气息立刻扑出。
周侗凑近向里瞧看几息,回首对赵倜点头,赵倜到了近边目光落入,瞅里面燃着巨大的青铜八角灯,灯盏凝固黑红膏物,灯绳上串着风干的不知是人还是兽骨,每根骨头都缠绕褪色的黄纸咒符,斑驳诡异。
而眼光所及隐约看见供奉了一尊扭曲的神像,说是神像但却看不出什么人形,无数手臂从臃肿的躯干上生出,每只手掌都握着不同的器物,皮鼓、短仗、面具、骨笛、摇铃。
神像闭合双眼,却没有其祂面容,是平板一块,本该口鼻的位置平滑如壁,在油灯光晕里浮动着极淡的褐黄颜色,身体呈现非男非女特征,下方无腿,似乎陷入大地之中,雕刻山川河流,还有树根一样的纹路。
无数小人正顺着树根纹路向上攀爬,小人的面容被涂成空白,唯有眼睛是刺目的朱砂点,身体则有焦黑痕迹,像是被火焚烧过,覆盖了不少鳞片,十分怪异。
赵倜看到此处想了想,莫非这就是萨满教的大地神祇?
而此刻能看到的地方还有神像前悬着的几个木人偶,也全是闭眼无面,身上刻着歪斜的血色符文,诡谲扭曲,不知是何意思。
周侗望向赵倜,低声道:“公子,是否下去仔细察看?”
就这时隐隐有脚步声从楼内远处传来,赵倜微微摇了摇头,然后示意周侗关闭天窗。
接着两人只凭耳力倾听,悉悉索索动静不断,似乎有人过来上香祈祷,言辞晦涩,但隐约能够分辨下面神像确实为大地之神。
又过片刻,待没了什么声响,赵倜望一眼东方夜空,中宵已过,天色已经向黎明进发,他做了个手势,然后两人下了圆楼,踩着阴影,直往教廷之外行去。
半晌后,天光绽放鱼肚白,教廷南面五里,二人和萧峰吴长风碰头。
赵倜看两个神色带着惊诧,开口询问:“探查到了什么事情?”
萧峰道:“殿下,本是想多走几处察看,但我二人进入一座供堂之内发现诡异事情,便停留许久才出,也没时间再往别的地方。”
“什么诡异事情?”赵倜道。
萧峰苦笑道:“那处供堂其实也有人守着,但当时不知因为什么缘故,木门开了三分,我二人瞅见里面景象,居然供奉一尊巨大狐神之像,守护的教徒在前方打瞌睡,这才进入。”
“狐神之像?”赵倜看了看萧峰。
“正是狐神。”萧峰点头:“而且是一只九尾狐神像。”
“九尾狐神?”赵倜摸了摸下巴。
“殿下,萨满管此称为狐仙。”周侗道:“乃是萨满教人最常请上身的一种神灵。”
“狐仙?”赵倜脸上露出古怪神色,道:“你们发现什么诡异之处了?”
萧峰道:“我们二人悄然进入供堂之内察看,却发现那神像似乎会动。”
“神像会动吗?”赵倜眯起眼睛。
“正是如此。”萧峰道:“不但会动,似乎还在呼吸,燃香之气缕缕都奔着神像面首口鼻间而去,但神像不过是雕琢出来的,香烛之气却到那里便皆消失,古怪无比。”
赵倜扬了扬眉:“未曾看差?”
萧峰摇头:“我二人对照,必然没有看错,但却不敢保证真实,也可能是香烛之气有致幻作用,可当时不觉,便逗留时间观看,越看越觉奇诡。”
赵倜笑笑:“萨满教存在许久,远比其它教派更长,说没有些什么怪诞地方倒不可能了。”
萧峰道:“可本就是泥胎木雕,出现这种情景未免太过惊人。”
赵倜点了点头:“先回去歇息,待你约武事了,再过来一趟仔细看看,什么狐鬼蛇仙,怪力乱神,一并全摧掉就是了。”
萧峰称是,随后回去住处,直至上午四人方才起身,吃喝完毕,便打算前去赴会。
临行之前,赵倜想了想,取出易容膏粉,给周侗画成个黑脸大汉形象,自己则易成副焦黄脸的面容。
吴长风见此情景忙道:“殿下,草民用不用改换一下容貌?”
赵倜笑道:“吴长老却是不必了,我在辽国有熟悉之人,萨满教也有认得的,所以防范一下。”
吴长风点头:“原来如此,那草民倒不用易容。”
接着出发,直奔可敦城正西三里,此处就是萧峰和那萨满祭师约战之处。
没多久到达,只看风景优美,有一座小山,山下有一条小河潺潺流淌,河边还有牧人在饲放马羊。
萧峰道:“时辰稍差一些,劳烦王驾等候了。”
赵倜笑道:“无妨,左右也没旁事,便等待好了。”说着走向一块大青石,在上面坐下。
只看片刻之后,远远的从东北方向走来一队人,这队人约莫二三十名,里面大部分都穿着萨满教特有的彩条拼缝袍装。
而在他们之后,还散散落落跟随了不少牧民百姓,也有江湖装扮之人,似乎是知道比武消息,过来观瞧热闹。
萧峰低声道:“公子,人来了,那走在头里的青衣老者,就是萨满教的七方祭师之首李苍玄。”
“李苍玄?”赵倜点了点头,向前仔细看去,不由神色便是一滞。
只看前方那名青衣老者生得十分洒脱,黑须三尺,没一根斑白,脸如冠玉,更没半丝皱纹,年纪似乎不小,却一副神采飞扬,风度闲雅的姿态。
无崖子……赵倜喃喃道,这青衫老者居然和无崖子长得一模一样。
不但容貌几乎不差分毫,就是气质都一般无二。
无崖子那种潇洒儒雅的气质继承逍遥子,逍遥子一身气度十分潇洒自在,闲庭信步,挥洒自如,又放荡不羁。
但无崖子都已经死了几年,眼前这个必然不是对方,可那又是谁?
赵倜不由露出沉思,莫非是无崖子的孪生兄弟?否则怎么会这样像呢?
可无崖子的孪生兄弟岂非还是逍遥子的儿子……
逍遥子的儿子为何会一个在辽国萨满教?另外一个人却去了天山缥缈峰?
这里面有故事啊,赵倜摸了摸下巴,逍遥子当年必然是来了辽国,很可能在这边发生什么事情留下了子嗣,而且还传下了山字经神功。
不过这两个儿子为何最后分开,李苍玄在此地,无崖子却跟随他身边,却是一时推测不出来。
此刻远处一行人走近,赵倜目光往李苍玄旁边一扫,面无表情,立刻便收回来。
李苍玄的身侧有一名身穿宫装的绝色少女,身材窈窕,眉目如画,五官精致美好,正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元小仙,居然是元小仙,赵倜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转了几圈,看向后面跟来那些人。
除却萨满教徒之外,那些百姓牧户中颇有几人显眼,尤其里面一个穿着女真服饰的汉子,生得身材魁梧,气势不凡,一副鹰视狼顾神态。
这汉子旁边还有几个女真发饰装扮的人,女真的发型与契丹区别很大,一眼就可以分辨出来。
这几人看似也都与那些牧户不同,身背弓箭,眼睛炯炯有神,走路下盘极稳,呼吸缓慢,显然修有内功。
萧峰站在前方背手看向李苍玄,三丈之外李苍玄止住脚步,哈哈大笑道:“萧峰萧大侠,果然守约,不负我今日到来。”
萧峰点头:“李祭师,萧某向来说话算话,非是言而无信之人。”
李苍玄又笑了两声:“萧大侠千里赴约,倒是遵守时间,但恐怕这番却要败北而去了。”
萧峰也露出些笑容:“只怕会叫李祭师失望,萧某这一年来武功大有精进,李祭师想再与萧谋平手却是不可能的。”
李苍玄道:“萧大侠此言也就说说罢了,其实与痴人说梦无异,不过是自我安慰。”
赵倜这时眼光又次打量李苍玄,虽然此人和无崖子生得面貌几乎一样,气质也不差分毫,但听其言谈口气,性格却该和无崖子大相径庭。
无崖子的性子闲散,大抵自负隐忍,孤高冷漠,情感优柔,疏于人情。
而这李苍玄之前萧峰说脾气火爆,这时闻听说话,又极有些狂妄骄傲,他如今已经年岁近百还如此,可见年轻之时多该性格跋扈自大,傲慢桀骜。
萧峰道:“多说无益,既然李祭师来了,那么赶快动手便是,比试完了,萧某还有事情。”
李苍玄闻言露出不悦之色,哼了一声,转头看向元小仙,转换和蔼神色:“小师妹,且带人旁边观看,我胜过此人之后,便回教内庆祝。”
元小仙点了点头,道:“原来此人就是师兄说的武功高强者。”
李苍玄道:“正是,去年我与他交战数次,本该胜过,但那时因为练功出了一点小岔子,结果都打成平手了。”
元小仙目光流转,越过萧峰在后面扫了扫,落在赵倜身上:“李师兄,那后面几个又是谁。”
李苍玄皱了皱眉:“上回只他自己来此,那几个……怕是他的朋友吧?”
他神色倨傲,也不问萧峰,背手言道。
元小仙看着赵倜,嫣然一笑:“似乎有点眼熟呢?”
赵倜只装没有看见听见,从身上摸出一块玉佩轻轻摩挲。
萧峰这时道:“李祭师,还未准备好吗?”
李苍玄道:“既然萧大侠这么急迫,那便开始好了!”
他话音落下,身上气息立刻一变,衣袍劲气鼓荡,“呼呼”作响,身后人立刻往两旁退去。
赵倜抬起头来,瞅了眼对方,然后目光旁移,落在那几名女真装束的大汉身上。
这几名大汉也退开远处,为首鹰视狼顾之人露出认真神色,盯向场中。
萧峰脸上一片凝重,脚下微微用力,四周野草皆倒伏下去。
李苍玄冷哼不止,身形闪动,萧峰也发出长啸,两人刹那便碰撞到一起。
只听得“轰”一声炸响,两条人影一触即分,硬碰硬之下,居然有些不分伯仲。
但随后两人再次冲上前方,身影交换掠动,瞬间战在了一起。
赵倜微眯双目看去,萧峰根本不使旁的武功,直接用出了降龙廿八掌,双掌翻动之间,天地仿佛都为之变色。
他身形威猛无俦,每一掌挥击都掀起飓风般的气浪,掌影所过之处,仿佛空气都被震得逆卷成雾。
李苍玄则用一种特殊招法,是萨满教的绝学神方十八打,这种武功不局限拳掌,身上每一处地方都能够攻击,身躯晃动下,眼前空间都有些扭曲变形。
两人兔起鹘落,乔峰掌势忽变,龙战于野轰然炸开,掌风之内,似乎浮现巨龙虚影,咆哮之间带起裂空锐响,竟将对方的劲气撕出一道裂痕。
李苍玄见状脸色微变,忽然就看额上绿光一闪,身后仿若青山降临,发出巨大轰鸣,气息变得雄浑无比,每迈一步仿佛泰山压顶,每下动作都极其沉重,但速度却不减。
山字经?赵倜不由扬了扬眉,他没看过山字经运使之时何种状态,只有一次见耶律延禧偶然露过功力,可不过惊鸿一瞥,这时不禁猜测李苍玄所用乃为此经。
乔峰这时长啸一声,亢龙有悔、潜龙勿用、见龙在田、飞龙在天分别拍出,只看气浪模糊之间化作龙首形态狂吞而至,竟打得对方那大山般的护身之气都颤了几颤。
李苍玄被震得气血都有些翻腾,发出一声大叫,脸上绿光忽闪,身后青山隐隐泛出浓绿颜色,内力崩发如陨石降空,沉重无比,接着神方十八打又次用出。
这十八打同降龙廿八掌不同,降龙廿八掌虽名为廿八式,但其实并非用招数取胜,实际还是以掌力为重,通过不同发力掌意,来打出更强的内劲,据此伤敌。
而十八打纯粹就是诡招异术,身上任何一个地方都能使用出来,根本不局限于拳掌腿脚,更不限于用什么兵刃,招式也在时时变化,每一打都含了数种后手,根本没固定之说。
两人战至酣处,只看乔峰降龙掌势如排山倒海,每一记都似要将天地秩序打乱,而神方十八打招式虽精妙,却在这至刚至猛之力前渐显迟滞,四周野草尘土漫天飞扬,两人身影交错如神魔相搏,掌风劲气碰撞不息,声音久久震荡不绝。
不知多少招过去,场中两人身形早交换无数位置,渐渐来至赵倜所坐的大青石旁。
此刻李苍玄身子靠向这方,眼角余光瞥见青石碍事,但脑中转瞬又升起借石为己用的念头,不由冷喝一声:“还不速速让开,想要找死不成!”
赵倜闻言双眉蹙起,脸色沉了下来。
(本章完)